但我眼下担心的不是这个。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,似乎人也坐得越来越不舒服,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姿势,撑着身体的两条胳膊也越来越抖,我也顾不得和她叙旧,于是直接问她: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她低头说嗯,有点。低低地咳了一阵,说有点累。
我一听,生怕她出去折腾了这么一圈,肺部的炎症还没好彻底又反复,别刚出了医院就又被送回去,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过去。
还好,不发热。
她偏头躲开我的手:“清逸,我就不在你面前逞强了。你别误会,我不是想赶你走的意思,只是现在确实想去躺会儿。今天谢谢你大老远跑过来帮我。我一直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,还特意叮嘱过江渝不要告诉你,但今天再见到你,我还是挺开心的。你早些去忙你的事儿吧。我自己能行,晚点会有人过来帮我的。”
我没接她的话,只是柔声问她,要去哪里躺着,我看着她躺下再说。
她这个病恹恹的样子,自己连轮椅都划不动,我哪里能放心她一个人在家。
她歪歪头,示意我跟她进卧室。
走进卧室,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不便:房间里依旧留足了轮椅通行的空间,但各类医疗器械、耗材、辅助用具被分门别类地收纳好,挤满了其余的空间。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家用护理床,只有一米出头宽,两边都装上了护栏,上面还绑着系带。
我问她要上床躺着吗。
她摇摇头,说不用这么麻烦,你帮我一把,去那边的躺椅就行。
我心里大概明白,她上床只会比在轮椅间的转移更繁复,何况这人对床有些洁癖,以前我工作回来得太晚,累得不想先洗澡,和衣趴在床上打游戏,直接被她丢了下去,明令禁止我不洗澡、不换睡衣就上床。她的护理工作我还没本事做,更何况她现在恐怕不想在我面前换衣服。
我说好,于是配合着她像转移轮椅一样,帮她挪到房间一角的躺椅上,放平了角度,又升起了腿托。从床脚拿来了一块毯子替她盖好。
她此刻恐怕累极了,闭着眼睛低声道,“那我就不送你了”,意识便很快昏沉,睡了过去。
我心里觉得好笑,人都困成这样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,送什么送。退出了房间,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。刚刚江渝说她下班会过来看看,和顾晚霖一起吃个晚饭。我等她或者是晚班护工来了才能放心走。
她叫我阿清
顾晚霖一口一个她自己可以,我却不敢照单全信。发消息跟江渝说她说自己很累,在躺椅上睡着了,问她或者护工还有多久来,这期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。
江渝索性把她早晚两班的护工联系方式给了我。跟我说累就先让她睡着吧,她这种身体状况坐不了多久的,也该休息一下了。又嘱咐我记得多留意顾晚霖的呼吸状况和身体热度,毕竟刚挺过一次肺部感染,虽然为了保险起见,她比普通人多住了好久的院才被放出来,但未必就不会反复。两小时之后记得进去帮她调整下姿势,把她叫起来按量喝水,把该吃的药吃了,再检查一下导尿管和引流袋。之后就没什么事儿了,到时候她还觉得累,继续让她睡着也行。现在是下午两点,晚上六点护工就过来了。
说到这个。她的护工突然问我说,你帮她躺下的时候,引流袋还绑在她的腿上吗。我说没见她处理这个,帮她躺下把腿放平的时候人就睡着了。
顾晚霖怎么肯让我看见这个。
护工接着说那沈小姐你还是进去看一眼吧,顾晚霖的神经对这些很敏感,最近她身体不大好,开关就一直开着,这个不用你动手。只是如果袋子还绑在腿上,就解下来放在比她身体低一些的地方,不然尿液无法排出甚至是逆流,引发自主神经过反射,或是肾脏感染就麻烦大了。
我不敢耽搁,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她的卧室。她平躺着睡在那,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头,睡得并不安和,除了偶尔无意识地干咳几声,好在气息还算平稳,也没在发烧。
我蹲在她身前,掀起她下半身的毯子。她的腿静静地躺在那,还是我刚刚帮她摆好的姿势,位置一点都没动过。平躺着就明显看出来左右两腿的差异,虽然都藏在宽松的牛仔裤管里,左边好歹看得见腿的轮廓,右边轮廓消失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,牛仔裤没了内部的支撑,扁扁摊平在椅子上,只看得见细细一条,我鼻子发酸,手颤抖着摸上去,果然是金属的质感。
好在她的裤管实在是太宽松,直接就可以向上捋到小腿,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不把她叫醒做好这一切。她这人觉浅,以前睡觉总是我比她先睡过去、后醒过来。偶尔有几次换我看着她睡觉,叫她起床,爱和她闹着玩,伸手进被窝里去她腿上轻轻捏一把,人就敏感得不得了,立马醒了。
我怕把她弄醒,面对着她暂且无力应对的窘境,手下动作小心翼翼说,一边卷起她左边的裤腿,一边抬眼觑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。
她无知无觉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